熬出來的科學革命|量子閒話

2021-07-13 07:49 來源: 長江日報-長江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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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/周劼(資深媒體人,業餘從事文史、藝術研究。)
  我們常以為一個科學理論取代另一個科學理論——史家稱為科學範式的交替——應當如華山論劍,大家拼個你死我活,分出勝負,定下天下第一的名號。但其實哪有什麼東邪西毒、武功一較高下云云,“戰勝”者不過如寫《九陰真經》的黃裳報仇:躲進深山無甲子,百思武功不知年,待得悟通武學聖境,出山尋仇家,才發現一個不見,原來不知不覺竟已過了40多年,仇人不是病死就是老死。
  戰勝也罷,報仇也罷,時間才是王道,不必大戰七天七夜,苦思破解之法,只需待得花開花落、花落花開,自然歲月催人老,後浪推前浪,且不留下些許痕跡,似乎其中的矛盾爭鬥、快意恩仇從未發生過。
  不過,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”的結果可以預料,過程實在難熬。歷史上,一個新的科學理論出來,往往會被舊理論質疑甚至打壓。這裏所謂舊理論之“舊”,不在於理論本身,而是源於一幫門閥正盛的教授、會長把持了要津,阻斷了科學理論推陳出新的動力。所以説,很多科學革命並非科學本身之爭,而是致力於純粹科學的後來者,對學科門閥的抽樓板、砸飯碗。不破不立,年輕人也勢在必行。
  眼見得人事上“新”不能馬上換“老”,連帶着理論上“新”也不能即刻取代“舊”,玻恩曾激憤地説:桀驁不馴的年輕一代取而代之,科學才有可能前進。
  這是量子力學不為經典力學所容,只能文火慢熬,遲遲不能野火燎原的感慨。
  此話可能是普朗克所言而誤植為玻恩。普朗克説:一個新的科學真理並不是通過説服那些反對者,使他們領悟而取得勝利的,而是由於反對者最終老去凋零,而熟悉它的新一代成長起來。
  無論誰説的,普朗克或者玻恩,都像是他們自況。普朗克發現量子,老一輩視若無睹;玻恩説明機率波,大家冷淡以對。他們期待的老一輩的掌聲鼓勵沒有,只能跟年輕一輩抱團取暖,他們也就可能不約而同發現:真理靠時間而非自帶的説服力才成為真理,這本身可能就是一條真理。
  新的成長靠時間慢慢熬,老的消失也靠時間慢慢熬。史家解釋説,世代的叛逆是科學革命的一部分,物理學中的新範式特別訴求於較年輕的一代。時間足夠公平,老一代物理學家以懷疑的眼光看待勇敢的青年人,橫挑鼻子豎挑眼,但時間不等他們;年輕的物理學家舉着少數幾個不被老一代信服的實驗,幹起推翻一切物理可信賴基礎的事業來,時間在等他們。最終勝利的是時間。
  固執門户者天然不是新科學思想的有利、有力傳播者,因為他們深陷自己所受的教育、所獲得的知識、所處地位之淵海,“陷”而成“限”,所知越廣,過時越多,地位越高,頑固越甚,這都侷限了自己的眼界,對於新事物“排斥固其理”。
  比如,維格納剛剛將數學裏的羣論引入量子力學,大多數物理學家都不喜歡。他們給羣論起了個綽號:“羣禍”。搞得年輕資淺的維格納無所適從,跑去向馮·諾伊曼訴苦。馮·諾伊曼聽到質疑者的名字後説,哦,這是一幫老保守老古董老頑固。終有一天每個大學生都要把羣論作為一門課程來學習。十言九中,不久量子物理學幾乎所有人都在學習羣論,直到今天羣論依然是量子物理學最好的數學工具之一。
  等維格納自己也老了,寫回憶錄分析當時的物理學界為什麼不接受羣論,心境似乎更能通老。他説,對於任何一位物理學家而言,最大的快樂是發現而非學習,要是誰告訴他們得重新回爐去讀書,他們心中自然氣悶。老傢伙們討厭新東西,在於自身失卻了學習的動力。
  錢鍾書先生在《圍城》裏笑侃“科學老家”和“老科學家”的區別:“科學家像酒,愈來愈可貴,而科學像女人,老了便不值錢。”要想“科學老家”不等同於“老科學家”,蝸居於名利上,成了科學絆腳石,被後輩嫌棄,就得應了那句老話:活到老學到老。可是活到老容易,學到老真難,那要有足夠的自知不足的謙遜和未知甚多的敬畏,更要保持喜新厭舊的好奇之心,永遠做學生而非老師。
  從這個角度説,不學習、無好奇之老,才是真正的龍鍾老態,才是老成了自己年輕時激憤討厭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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